带泪的钢琴演奏会
《羊城晚报》
邵永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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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留学美国的中国青年钢琴家孔祥东,在香港领奖时听到恩师范大雷病危的消息,急飞上
黄      海……推辞巡演计划1993年3月,香港。
            细雨绵绵。潮湿的阴气笼罩着几分不祥。
 金         正在这里参加东亚巡回演出并接受《黄河·梁祝》的白金唱片奖(销量突破5万张)的
        孔祥东,却失去了以往的兴奋,两眼透出浓浓的忧郁。
  书        面对恩师范大雷的这张“病危通知单”和一直排到两年后的巡演“日程表”,他断然决
        定推辞眼前去广州、台湾等地的演出计划。
   屋       3月3日,孔祥东登上去上海的飞机,静坐舱内滴食不进,若隐若现的白云伴随脑海闪
        回式的“蒙太奇”……他出生于1968年10月22日,祖籍山东曲阜,据查为孔子第75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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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11岁那年考入上海音乐学院附中钢琴专业,因父亲离异,母亲靠一份微薄的工资维持
黄      着两个人的生计。他天性好动贫玩,起初在8名同学中成绩倒数第二。母亲林幼陵正为儿子
        的前途感到渺茫时,一位中年人出现在孔祥东面前。他便是原上海音乐学院钢琴系主任范继
 金     森先生之子——范大雷。
            其实,比他年长22岁的范大雷早就发现了他身上独特的灵气。眼下,正是为一个突然
  书    觉得再也不能不奋发的学生,和想证明自己价值的教师提供了契机。就这样,没有任何的仪
        式,礼祥东拜上了范大雷为师。因婚姻不和而独身一人的范大雷把他视作儿子、兄弟、学
   屋   生……那时,范老师的体质差,性情孤僻。善解人意的孔祥东的母亲把儿子送到了老师的家
        里,让他一边学琴,一边照料老师。
------      “我不是让你来当保姆的——小鬼!”范老师常常这么指责勤快的孔祥东。他唯一的要
        求是,让学生一天练6小时的琴。在那间以钢琴最为显眼的陋屋里,他俩一起不知熬过多少
黄      个难忘之夜。夏天,月薪不到100块的范老师家里没有电扇,在闷热的屋内练琴,孔祥东患
        上了皮肤炎症,范老师为他抹汗擦药。实在热了,喝杯凉茶打着赤膊继续弹奏。入冬,两人
 金     挤在一个被窝里谈人生、谈艺术,更多的话题还是钢琴……每天早晨,范老师让祥东练静气
        功,意在功到手指增强力度。而他却悄悄骑着自行车到菜市溜达一圈,把一天的菜肴都亲自
  书    煮好。尽管这样,范大雷对自己的弟子一点也不放松。有时,他对孔祥东母亲说:“东东妈
        妈,我告诉你,东东再这样,我要发脾气喽。”祥东妈说:“你要对他凶点呀。”范老师又
   屋   笑了:“我凶不来呀,话再讲回来,东东这孩子,只要吓唬一下就足够了。”
            到了第二学期,范老师就要求孔祥东弹奏李斯特的《西班牙狂想曲》。根据学习进度,
------  这或许是异想天开,但孔祥东最终凭着非凡的毅力和韧劲出色地完成了。
            期末成绩从87分跳到了超出常规的89分(钢琴成绩要提高0.5分也是难乎其难的)。
黄      毕业时,他获得了学校最好的成绩——92分。
            孔祥东忘不了,这些年来,范老师一直带着病,以至那次在香港眼睁睁地看着他经历一
 金     次连续6小时的痛苦的洗肾手术。他忘不了,首次参加国际级赛事——柴可夫斯基钢琴比
        赛,是“范兄”带着熬好的人参同往莫斯科。那天临场,祥东突然萌发恐惧,对着老师直
  书    喊:“我要上厕所,上厕所!”“范兄”给孔祥东屁股一个“大脚”——“小鬼,你该上
        了!”这一踢,祥东反而镇定了,他又调侃一句:“太轻了,再来一下。”范老师果然“从
   屋   命”——这一脚把祥东正式踢到了国际赛台上去了……1986年,他成为柴可夫斯基国际音
        乐比赛历届以来榜上有名的最年轻的一位;1987年,他在西班牙帕落马·奥谢娅钢琴大赛
------  上获得第四名;1989年,他在美国的吉纳·巴乔尔国际钢珍赛中首度获得国际级赛事冠
        军;1992年,他在悉尼第5届国际钢琴大赛里又获第一名,以及4项优秀演奏奖。
黄          当他在奔赴美国杨柏翰大学深造前,“范兄”赠言:“要成为大师,你就要首""先是个
        人,站在自己两只脚上的人。”
 金         这一切一切,孔祥东怎么忘得了?飞机与跑道的“接吻”声,唤醒了祥东梦幻般的思
        绪。他,带着木讷的神情走下舷梯,对前来迎接的人,开口的第一句话:“范兄怎么样
  书    了?”“遗传性肾皮囊,肝皮囊并发症……”又是老毛病,孔祥东扔下行李,“打的”直奔
        医院。
   屋       范兄,我要帮你过这一关市区西南部——中山医院,24病区28病房。
            输着血、吊着氧的范大雷正处于半昏迷状态,偶尔醒来睁开眼睛,从厚厚的玻璃镜片里
------  注视着前方,默默地在企盼着什么……“东东来了。”不知是谁报了一下。
            范大雷条件反射似的勉强睁开了眼:“是东东吗?啊呀,你……回来了,我一直……在
黄      等你哟。”说罢,两行热泪“唰唰”夺眶而出:“东东,我……怕是熬不过今晚了。”
            早已握住范大雷手的孔祥东,才发现这手已经发灰,摸摸他的额,冷得怕人!“范
 金     兄,”他动情地说,“这一关你一定要过。我这么远赶回来,就是要帮你过掉这一关。”孔
        祥东既安慰老师,也安慰自己。
  书        “唉,难哪,唯一的遗憾……再也看不到你和周挺(师弟)的今后……”老师已经料到
        生命将走到尽头。
   屋       孔祥东故作镇静,轻轻地给了老师一个吻:“会好起来的,您要相信自己!”他把往日
        范老师常对他说的这句话,此时又恰当地回赠给了老师。
------      孔祥东就紧紧握着这双手,一步也不愿离开。守护了整整3天3夜。几天后,一位医生
        急匆匆跑来告诉祥东,病人需要别人当天献的血,不然将直接影响生命。
黄          “我是O型,马上抽我的。”孔祥东立刻反应。
            “不,要A型。”医生的话让他急哭了,他转身跑到值班室,抱起电话四处求血。没隔
 金     多久,有人送来了A型血,病人的生命得到了缓冲。
            面对这不祥的预光,孔祥东跑到院长室,请求“一级保护”。杨炳晖院长耐心地向他阐
  书    述病人的危情,沉重地说:“这样的病例在医学上不多见,目前我们已组成了医救小组,每
        天给他输血,还需要大量的高营养补充体能……”“院长先生,无论如何要把他救过来,他
   屋   太年轻了!”拉着杨院长的手,他差点跪下地来。
            情感与理智交织的孔祥东心里明白,现有的医学水准也只能做到这些了。他回到病房,
------  向范母请假后,踏着自行车一溜烟地来到电信局,挂通了日本长途,把老师病危的消息,告
        诉了远在东京某公司任服装设计师的母亲。她一星期内赶到上海,这天正是妇女节。
黄          3月11日,前去医院采访的上海人民广播电台音乐记者王曼华小姐突发奇想:“孔祥
        东,你是否和你师弟周挺一起开个义演性质的钢琴演奏会,老师知道一定会高兴的。”
 金         “好主意,需要多少时间能最快实现?”礼祥东两眼闪出希望的光芒。
            “3天吧,你们先准备一下,把这作为《星期广播音乐会》特别节目。标题是:孔祥
  书    东、周挺钢琴演奏会——献给范大雷老师。”王曼华边想边说。
            “好,就这么定了!”义演,震撼了所有人的心灵3月14日下午两点。市中心商城剧
   屋   院。
            天公不作美,那铅灰色的浓云沉着脸,洒下了绵绵细雨,寒气袭人。但剧场前,许多撑
------  着伞抱着孩子的人,焦急地等着有人退票。剧场内,连两侧边道上也有人静静地聆听。自发
        而来的记者们扛着摄像机,举起照相机等待着什么。
黄          周挺率先奏响了贝多芬的《黎明奏鸣曲》,热情澎湃的琴声像道道穿射夜云的阳光,喷
        薄而出,愿老师像贝多芬那样战胜黑暗,走向光明。后台,孔祥东才吃上盒饭,欲把自己平
 金     静下来。因为上午范老师突然心力衰竭刚被抢救过来,不得不让他焦虑万分。这时,杨炳晖
        院长赶来后台告诉孔祥东:“你老师已经苏醒,他正在收音机旁听着现场直播呢。小孔,放
  书    心吧。”
            “范兄啊范兄,你已经好久没有听到我的琴声了——我今天为你挑选了你最喜欢的莫扎
   屋   特的《降E大调钢琴奏鸣曲》和拉赫玛尼诺夫的《第二钢琴奏鸣曲》。”
            孔祥东一边自语一边伸展那不太见长的十指,空空按了两下。蓦然感到左手一阵剧痛,
------  才发现,这是昨晚在母校琴房练琴时,由于情绪过于激昂,以至平时连开易拉罐都会小心翼
        翼的食指,也被“砸”得开裂。
黄          随着一阵阵热烈掌声,一个英俊的身影飘上舞台。钢琴前,孔祥东突然仰起脸——向着
        前方凝视着什么,整个空间被凝固,非凡的气度静止了所有呼吸,手、指缓缓落下,一连串
 金     美妙的音符如潺潺流水,仿佛山谷里的月亮徐徐升起……琴声,通过电波送到了病床前——
        高悬的塑胶袋点滴漏下,像是跟着音乐的旋律蜿蜒流过胶管,进入范大雷的手臂。听着听
  书    着,他的手臂开始在床沿上来回颤动;听着听着,他的眼睛在虚弱中向光明启动;听着听
        着,他的脸上吊了许久的氧气袋被轻轻移走……人世间再也没有比音乐更为动人的情感交流
   屋   了,心灵里的音乐才是最高境界的人生。
            此刻,剧场内的募捐箱也开始晃动,在礼祥东加演的舒伯特—李斯特的《小夜曲》的映
------  衬下,手里捏着10元、50元、100元票面人民币的儿童们蜂拥而上,一个个踮起着脚尖把
        钱塞进了募捐箱里,最后连票款一共筹集1.5万元。一位90高龄的音乐家托人捎来了给孔
黄      祥东的贺信,并祝范大雷身体早日恢复康健。
            义演接近尾声,弹奏得汗水淋淋的孔祥东站起来,充满激动的心情对人们说:“今天的
 金     音乐会,不仅仅是给我老师的,而是通过这个活动向整个社会发出信息:要尊重和爱护知识
        人才啊!我还要告诉大家的是,明天,就是老师的47岁生日,让我们一起高歌:《祝你生日
  书    快乐》。”
            刹那间,几千人的观众在孔祥东的钢琴伴奏下,一起唱起那熟悉的旋律。这歌声像狂
   屋   风,像雷霆,激荡每个人的心。多少人眼噙泪花,多少人默默祝愿,人们荡漾在爱的氛围
        里。
------      当孔祥东脱出记者“重围”走出剧院大厅时,一批久候签名的听众迎了上去,把他团团
        围住。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用力钻进了人墙,一下抱住了他的身子,“哇哇”直哭起来:
黄      “我太激动了,直想哭,哥哥。”一位步入古稀之年的遗传学家,带着早年去苏联时留下的
        已发了黄的柴可夫斯基肖像请祥东题名。青年诗人梁志伟,即兴创作了《你弹出了莫扎特的
 金     灵魄》,献给了祥东,那位刚从日本赶来的特殊听众——孔祥东的母亲,还不停地擦着热
        泪:“东东,妈妈听出了,你的琴声在跟范老师谈话……”生日,成了永恒的“再见”病榻
  书    上,听完音乐会的范大雷,渐渐地合上了安详的眼睛,也许刚才过于激动,他,需要休息。
        傍晚,祥东拎着老师的生日蛋糕,周挺捧着47根色彩斑斓的蜡烛赶来病房为老师祝寿。可
   屋   是,他们的老师再也没能醒来,未能品尝到学生买来的生日蛋糕,未能亲自吹灭那47根蜡
        烛,未能亲眼目睹学校刚刚送到的国务院通令嘉奖……终于,这位中国历史上最年轻的钢琴
------  教授,才踏进47岁生日的第27分钟,心脏停止了跳动。
            孔祥龙猛地扑向了范大雷的胸怀,捧起老师的脸,紧紧地贴了上去。泪水从指间不停溢
黄      出,他反复地喃喃自语:“他身上还是热的,还是热的呀!”3月16日上午,龙华殡仪馆大
        厅。范大雷的遗体告别仪式在这里举行。大厅内奏响了拉赫玛尼诺夫的《第二钢琴奏鸣
 金     曲》。
            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来了,学生、护士、医生、病友、领导、专家教授、平民百姓,黑
  书    压压的一片,祥东站在最前排,他抬头望着让叔叔赶制的范大雷石膏遗像,再次陷入更深刻
        的心智遐想……范兄,你45岁那年,晋升教授作论文答辩时,因超负荷的工作劳累晕倒在
   屋   考场,全体评委含泪为你画圈;范兄,当祥东为你办好赴美国讲学的全部手续时,你又拒
        绝:“我不能离开上音附中,还有学生要我带!”范兄,直至病危时,你还在床上折腾——
------  两手不停地在空中摇动。祥东问:“你在干什么?”你说:“啊,这个曲子我没有练好,一
        定要好好练,我是有力量的……”孔祥东扶着灵车,缓缓地缓缓地向火化炉走去,在诀别的
黄      最后一刻只说出:“范兄,多保重!”
        
 金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回主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