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寡妇村的”三十九年
------ 人生来要有伴侣的,如果夺走她的伴侣,把她和他隔离起来,那她的思想......
黄 ——狄德罗 黄欣祥
金 一
书 在中华民族大地上,有这么一个村落,男人一夜之间消失了,但都活着。从此以后,女
人们生活在一种柏拉图式没有肉体接触的灵魂溶合的梦幻中。这个梦做得实在太长了,从如
屋 花似玉的少妇,变成了两鬓斑白的阿婆。近40年啦,有极个别的女人实在憋不住了,疲倦了,
换了新梦;有的思恋过度过累,仙逝了;而绝大多数女人信奉宿命论,她们守着活寡,在祈
------ 祷,自信会感动上帝,把男人的肉体,不是虚幻的精神,原原本本地送还她们。
男人没有了,女人们为了生存,为了梦中的男人,“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;凿井而饮,
黄 耕田而食”,用她们孱弱的躯体艰辛地支撑着那片畸形的、缺少了阳性的天地。
金 二
书 39年前,这个滨海村落的男人像苍穹上的星星一样存在,闪烁着光和热。他们粗犷的胸
怀支起肌肉发达的双臂,搂抱着所爱的女人,尽情欢乐;用质朴勤劳的双手,捕鱼种地,繁
屋 荣发展着这个平凡普通的村落。人们的日子过得虽谈不上富裕,但也清贫自在。
可是,自从1949年冬,一群国民党兵从淮海战场溃逃到这里,人们的日子就像风平浪
------ 静的水面,倏地掷进一块石头泛起了涟漪一般动荡不安了。
翌年5月12日夜,“嘭嘭嘭”的砸门声,“哐哐哐”的锣声,把村民们从梦中惊醒。
黄 保长挨家挨户地喊着,说国军要查身份证,要大家在祠堂集合,否则以通“共匪”论处
云云。此刻,村子四面八方被荷枪实弹充满腾腾杀气的国民党残兵包围着。147名青壮年到
金 祠堂后,当即就被抓了起来,押到登陆艇上,准备送往马祖、金门和台湾各岛服役。从此,
这个村落便成了闻名海外的“寡妇村”,100多名妇女独守空门做了“活寡妇”。谁也没想
书 到这一别竟相隔39年。
屋 三
------ 男人们被妖风一夜间卷走了,从此,这个小村落失去了往日的生气。接连数日,全村白
天死一般的寂静,烟囱不见袅袅炊烟。每至夜深,全村上空荡漾一片片女人的啜泣声和小孩
黄 的嘤嘤声。
村东头一间简陋的破屋里,一个姑娘摸着自己渐渐隆起的腹部,欲哭无泪,欲喊无声。
金 她叫阿珠,是这村落女性当中“喝墨水”最多的文化人,她是个漂亮而多情的女人,但此时
也是令人怜悯的女人。本来“寡妇”这样的称呼就使人心寒的了,可她在这个畸型的阴性社
书 会里连称“寡妇”的待遇都享受不了,她是唯一的没有上“寡妇籍”的寡妇。
五个月前,有一天,阿珠到淡水井打水,与驻进村不久的国民党残兵中的一位副官邂逅
屋 相遇。他们都是念过书的人,一见如故,谈古论今,是那么投机,那么和谐,接触次数多
了,彼此产生了爱慕之情。有天晚上,星星似明非明,似暗非暗。
------ 海滨的沙滩上,阿珠和副官。他们穿过礁丛,避开狂热的浪花,爬上一个巨大的平顶的
礁岩上。副官甩下黄呢军大衣,将阿珠抱起,放下,疯狂地扑在她丰腴的躯体上,长吻,热
黄 抚。她醉了,全身发麻,忘记了一切。突然,她下意识地推开他,说:“等等,我们还没拜
天地呢!”
金 于是,他们站起身,整了整衣服,双双跪下,向星空、大海参拜,互拜。阿珠感到,从
此以后自己的一切将属于副官。他们是大海、苍天做媒证的合理夫妻了。
书 可是好景不长,副官留给阿珠一个大肚子,跑到台湾去了。10年过去了,她为这个副官
守身如玉。她将孩子生下,抚养大;她顶住了可畏的人言,顶住了寡妇们对她这个准寡妇蔑
屋 视的目光,她感到再也不能傻等下去,她要去台湾找那位夺去她贞操的男人。
她设法经香港转道到了台北,经艰辛努力找到了那个副官。此时,他已是少将军衔。少
------ 将旧情难忘,把她带到“迷你”超级酒家亲热恩爱了四天,阿珠倾泄了几年来的苦水,熨平
处女地的荒芜。
黄 然而,就在第五天,一位涂脂抹粉的摩登女郎傲气十足地破门而入,点着阿珠的鼻子骂
道:“你这大陆婊子,到这里勾引我男人,死不要脸。你发情了实在憋不住,街上公狗有的
金 是,找它们去。”
少将惊慌失措,万分为难,不知如何是好:一个是情深意笃,拜了天地的大陆妻子,一
书 个是前途所系的上司的千金。阿珠瞧少将这样一副狼狈相,一甩袖子走了,将他留给了他上
司的小姐。
屋
四
------
“阿岭,你这冒失鬼,你走了,叫我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啊”!寡妇村里深夜欷??的嘈
黄 杂声中,夹杂着一个女人的哭骂声。熟悉声音的人一听,就知道是阿香在咒她的男人。
也难怪,新婚燕尔的蜜月还没度完,就失去了阳性,多惨,多苦啊!
金 那天晚上,阿香看势头不对就将丈夫阿岭藏在院内的草垛中。由于她在村里以泼辣和风
骚闻名,和驻在村里的国民党残兵混得很熟。其中一位军官模样的,走近阿香,用手搔着她
书 丰腴得撩人的胸脯,淫笑道:“哈哈,你男人不见了更好,你就跟咱弟兄们一块儿到台湾享
福去吧!”
屋 “那好,等我锁上门再跟你们走。”阿香心里明白,知道他们是壮丁,不会要女的,故
意这么说,是想尽快把他们支走。
------ 但,事与愿违,躲在草垛里的阿岭听老婆要跟人走,急了,不顾一切“嚯”地从草垛内
冲出,喘着粗气大喊:“阿香不能跟你们走,还是我去。”
黄 阿香回头见丈夫那副狼狈样,气得直跺脚,扑在丈夫怀里,捏着他的胸肌大声哭骂:
“你走你走,你要记得自己回家,我阿香最多等你四年五载的,迟了我就嫁人。”残兵们听
金 了一阵狂笑。就这样阿岭被抓走了。
结果,阿香没嫁人,也没生小孩。10年、20年、30年……等待着丈夫回来。
书
五
屋
爱是一种神奇的力量,也是一种巨大的心理负担;爱是幸福的暖流,也是痛苦的折磨。
------ 她可以使人精神焕发,神采飞扬;也可令人黯然神伤,形容憔悴。
寡妇们年复一年在肉体和精神的痛苦中徜徉、挣扎,言谈举止,已从昔日妇女的三从四
黄 德的桎梏中蜕变了,变得放肆、变得粗野。她们谈得最多的也是最敏感的是性。这些过去难
于启齿的话题,在她们失去阳性安抚后,慢慢成了热门。她们或多或少地凑在一起,自然地
金 就会谈论着男人,津津乐道地谈论各自的罗曼蒂克和往日同自己丈夫的性感受,一点也不脸
热。她们在田地里干活,也忘不了用泥巴搓成长条相互抛掷,逗乐取笑,以此来满足她们的
书 肉体、精神的空虚。
她们特别喜欢谈论别人的隐私,话题大都是从谈阿珠开始的,说者有滋有味,听者眉开
屋 眼笑。这样,她们既可望梅止渴,又不伤大雅,反正阿珠已到台湾去了。
说这些事最积极的应首推阿香。
------ “阿香,你为什么把家里的公鸡都宰了呢?”
“养着它们晦气。它们在母鸡身上爬上爬下多开心,我阿香长得这身白白的嫩肉,没有
黄 人爬,没有人摸,连只鸡还不如。”
她们渐渐等急了,难免就会偷汉子。不过第一个偷汉子的不是阿香,而是大家公认最老
金 实的阿水。偷食禁果,在那样的社会环境里,大家只是同情,没有揶揄,没有恶意的讥诮。
书 六
屋 1986年11月以来,美国记者劳伦斯、法兰西斯夫妇和台湾记者李永得、徐璐相继来到“
寡妇村”采访,证实了“寡妇村”的存在。
------ 问:你们为什么不改嫁?
答:我们想,丈夫总会回来的。他们回来需要妻子,需要孩子,需要栖身的窝。
黄 问:这些年你们是怎样熬过来的?
答:多亏政府关心。
金 阿云老婆婆家的庭院里摆着一副与新建房很不谐调的旧石磨。尽管齿牙早落,磨不成豆
浆,碾不成粉,可老人总舍不得把它丢掉,且把它看得比金子还要珍惜。
书 这石磨是她的精神寄托啊!当笔者问及此事时,老人老泪纵横。
阿云原是外地人,早年因家乡遭水灾,沦落“寡妇村”谋生。村里有位叫林家士的青年
屋 同情她的处境,娶她为妻。婚后夫妻相亲相爱,逢年过节夫妻共推石磨,同做米??、蒸年
糕,情深意笃。丈夫被抓去台湾后,她独自推石磨,一步泪双行。日复日,岁复岁,磨矮了
------ 石磨,磨尽了她的青春,也磨碎了她的心。不知多少回她扑在石磨上痛哭;靠倚着石磨幻见
丈夫归来,顾眄夫妻推磨的欢乐情景。她说“有朝一日,夫君回来,我要他量量这石磨矮了
黄 多少。”
金 七
书 39年过去了,“寡妇村”贫穷落后的历史已被人遗忘,代之而起的是林立的高楼,家家
有名牌电器和摩托车。然而,经济的发展填补不了精神的空虚。虽然台湾当局于去年准许在
屋 台人员返乡探亲,有些寡妇同台湾的亲人通了信,但只有极少数人回寡妇村定居。还有大部
分寡妇仍在等待,期盼。
------ 阿香的丈夫阿岭带着台湾太太来了,他们仨彼此都默认、谅解了。阿岭要带阿香这“糟
糠之妻”去台湾安享晚年,阿香谢绝了。
黄 阿昌高高兴兴回乡探亲,但迎接他的是妻子积劳成疾,已于12年前逝去的噩耗。……
花开花谢,月圆月缺。寡妇们在丈夫被抓走时都是鲜花一朵,美貌楚楚动人,如今都已成了
金 老妪。岁月催白了她们的鬓发,离愁在她们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。
有的因终日思念而积郁成疾,凄凄惶惶。
书 天啊!滔滔的台湾海峡啊!
屋